林家内室,光线昏暗。
林昭坐在太师椅上,静静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。在他的视野里,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正在闪烁。
原本极其稳定的系统界面,此刻在左下角的边缘处,正时不时地窜过几行极其微弱的暗红色乱码。那不是遭到外力攻击的征兆,而是连续的跨级推演、强行锁杀裴玄之,让这个法则造物的底层运转逻辑逼近了硬件承载的极限。
必须速战速决了。如果在这个隐患彻底爆发前,不能把血狱堂的主力诱进伏击圈解决掉,林家就真的只能等死。
他站起身,抚平衣摆上的褶皱,推门向外院走去。
外院的一间客房里,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。
叶红鲤靠在床榻边,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汤药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的频率控制得极好,完全符合一个重伤初愈者应有的虚弱感。
听见推门声,她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不安。
“林少主。”她微微低头,声音有些发虚,“多谢林家的救命之恩。只是……这药的味道极其纯净,怕是不便宜。我一个无名散修,受之有愧。”
一句话,三分感激,七分试探。她在套林家的底。一个宣称物资见底的家族,怎么可能随手拿得出这种级别的疗伤灵液?
林昭走过去,顺手把一张卷起的旧羊皮纸拍在桌案上。
“喝你的药。”林昭的语气冷硬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暴躁,“林家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操心底蕴。把你救活,是让你帮着搬运物资,不是让你在这儿闲聊的。”
他这种粗暴的态度,反倒让叶红鲤心中稍稍一定。这就对了,一个压力极大、脾气暴躁的少主,比一个城府极深的统帅要真实得多。
她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滑向那张拍在桌子上的羊皮纸。
羊皮纸因为动作太重,卷边微微弹开了一角。借着窗外的光线,叶红鲤清晰地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,以及用朱砂圈出来的几个显眼的红点。
那是林家防线大阵的布防图!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眼神立刻收回,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黑色药汁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同一时间,前院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。
林苍澜带着十几个林家精锐,正站在议事厅外的空地上。在他们面前,是几个附属家族的长老,以及十几口被强行撬开的木箱。
“林族长!这已经是我们陈家最后的三箱下品灵石了!”陈家族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那些箱子,声音都在发抖,“您说征用就征用,我们族里的伤员用什么买草药?!”
林苍澜单手握着剑柄,目光像看一堆死物一样扫过陈家族长。
“防线阵基受损严重,灵石必须集中修补阵法。”林苍澜的声音不大,但筑基巅峰的威压直接压得陈家族长喘不过气来,“阵破了,你们陈家留着灵石去阴曹地府花吗?”
陈家族长咬着牙,后退了半步,敢怒不敢言。但低下头的一瞬间,他的眼里却满是冷笑和焦躁。林家这明显是穷途末路了,连附庸这点棺材本都要榨干。血狱堂那边怎么还没动静?再拖下去,陈家真要被林家耗死了。
这一切,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后院客房里。
叶红鲤端着药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瓷边。前面在强行敛财修补阵法,后面这个少主却还为了充门面,把宝贵的灵液用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。
这林家,外强中干,且高层行事极其割裂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李芷瑶提着剑,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。她身上的法袍还带着几点没洗干净的干涸血迹,那是前几天抵挡阵法反噬时留下的。她的脸色因为经脉的内伤显得有些憔悴,但眼神里的怒火却亮得吓人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榻上的叶红鲤,以及桌案上那个空了半截的药碗。
极其精纯的灵液气息,连她这个剑修站在门槛处都能闻得一清二楚。
“林昭!”李芷瑶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其浓烈的怒意。她大步走过去,连看都没看叶红鲤一眼,直接盯着林昭的眼睛。“防线上的兄弟连几株止血草都要劈开两半用,你
竟然把库里最后那点灵液,喂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?”
她是真的愤怒了。她不在乎林家有多穷,她在乎的是林昭自己透支得连站着都勉强,却把能修复本源的灵物用在一个外人身上!
这股真实的关切和心痛,瞬间化作了极具攻击性的剑意。
李芷瑶根本没有拔剑,但她周身的气息在情绪失控的瞬间猛地一紧。只听“咔啦”一声脆响,那张坚硬的铁木桌案承受不住这股凌厉的风压,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
桌上的茶碗被震落,摔得粉碎。那张半掩的羊皮防线图也顺着桌面滑落,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。
“她不过是个无名散修,值得你用林家最后一点救命灵液去换她苟活?!”李芷瑶咬破了下唇,眼眶通红。
叶红鲤极其专业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她顺势从床榻上跌落下来,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鹌鹑,缩在床脚瑟瑟发抖,连药碗都丢到了一边。
但就在跌倒的瞬间,她的手掌不偏不倚,正好按在了那张掉落的防线图上。
林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他一步上前,抬手挡在李芷瑶面前,声音高了八度:“李芷瑶!你是不是疯了?敢在我的院子里动剑意?”
“我疯了?是你疯了!”李芷瑶毫不退让,死死盯着他。
“滚出去!”林昭一挥衣袖,摆出了一副被戳穿后恼羞成怒、极度护短的姿态,“林家的资源怎么分配,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!”
李芷瑶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她看着林昭那张冷漠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什么也没说,猛地转身,冲出了院子。
院子里恢复了死寂。
林昭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趴在地上的叶红鲤,语气放缓了一些:“没吓到你吧?她脾气不好,不用理她。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叶红鲤哆嗦着捡起地上的碎瓷片,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。
在林昭转身去扶倒下的椅子的那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隙里,叶红鲤的掌心猛地亮起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光。一缕极其细微的灵力游丝,顺着她的指甲缝渗进了那张羊皮纸,瞬间将图上的线路和薄弱点完全拓印进了脑海里。
她飞快地比对了脑海中的信息。阵图上标注的薄弱点,和前几天陈家族长暗中测算出来的阵法衰败频谱,分毫不差。
她的疑虑,在这一刻被李芷瑶那毫无破绽的真实愤怒,彻底打消了。
入夜。林昭独自坐在暗室的太师椅里。
他面前的空气中,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正在运转。这是一项极其消耗底蕴的功能——微波监控雷达。
在光幕的中心,代表林家驻地的绿点外围,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正在闪烁。
那是叶红鲤在确认安全后,用指尖燃起的一抹无形灵焰。那道灵焰化作了特殊的波段,正无视了林家的外围阵法,向着远方的某个既定坐标快速飞去。
假情报,送出去了。
林昭冷冷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红点,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,整个林家驻地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。
直到下半夜,打坐中的林昭猛地睁开眼。
他面前桌案上摆放的几块用以联络外围势力的传音玉简,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“喀啦”一声脆响,表面的灵光彻底熄灭,变成了灰败的死物。
暴风雨前的寂静,降临了。
